認識友台,是許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時我住在教會,因腿部受了傷,聚會時我總坐在最後面緊靠著牆的一張沙發椅上,記得是一個黃昏,友台推門而入,露出一臉憨厚的笑容,逕自向我走來。


「這個給你,」他隨手遞給了我一份有關醫病的福音單張,我感激的朝他笑了笑,他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,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友台。此後他常在傍晚時分出現在教會,也常遞給我類似的單張信息。有次我忍不住問他:「你怎麼有這麼多這類的信息?」他靦腆的笑了笑說:「這些是我從醫院拿來的。」「哦!」我漫應著,內心卻奇怪著他為何常往醫院跑?後來從別人口中我得知他得了癲癇病,這是他在一次車禍中留下的後遺症。


我很快的發現到,友台在教會中沒有什麼朋友,是不是因為他平凡的外貌和憨傻的個性攔阻了別人對他的親近?在一次教會裡一個小女孩就對我說:「Rosa姐姐,你不要理他嘛!他好討厭哦!」


 



 



後來我離開了原來的教會,來到另一間教會,和友台之間也就沒再聯繫了。一直到有一年冬天,錫安堂在世界新專舉行冬令會,一大早我就搭公車去會場。初冬的早晨,巷道裡一片寂靜,風好清好涼,空氣中浮著淡淡的野草香,踩著輕盈的步子,我整個人從心底愉悅起來。突然間我看到對面有個人走來,也幾乎是同時我們都用手指著對方,卻一下都叫不出名字來,驚喜的表情明顯的寫在我們臉上。


「友台,我是Rosa,你還記得嗎?」


「記得,記得。」他一如往常,一臉憨厚的笑容。


「你怎麼會在這?」我問。


「我家就住這啊!」他回頭指著旁邊一片山坡地上的房子。


「我要去參加冬令會,你可以一起來嗎?」


「我……」他的神色有些黯然,「我已經離開教會了。」


「可以告訴我原因嗎?」我很驚愕,昔日那個熱心追求主的人,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?


「我今天還有點事情要辦,這樣吧!明天中午我在大禮堂門口等你。」


第二天中午,我在大禮堂門口見到了友台,他邀請我到他家坐坐。


 



 



友台的家是一棟三層的洋房,客廳裡的吊燈高高的從二樓的天花板垂吊下來,牆壁上裝飾著與沙發同色系列的線條,幾盆綠意盎然的植物點綴在客廳的角落裡。屋內的佈置很優雅,雖然有幾分零亂。我實在很難將這幢房子和友台聯想在一塊。


「我家人都在日本,這麼大的一棟房子,現在就是我一人住。」他打量了一下偌大的空間說:「房子的內部裝潢都是我設計的。」


看到我驚訝的表情,他繼續說:「我以前……,我是說那場車禍以前,我從事的是室內設計的工作,我還在中山北路開過一間畫廊。」我再次很難將他和他所說的話聯想在一起。


「我那時也有個很要好的女朋友,」他悠悠的注視著前方:「事實上,我們已經……


「那場車禍,」他深深地嘆了口氣:「毀了我的一切。」


「你又是怎麼離開教會的呢?」


「住院那段期間,有人來跟我傳福音,我就相信了。他們說信耶穌會醫治我的病,而幾年下來,我的病根本沒好。」


「你就這樣不再相信了嗎?」


「教會裡的弟兄姊妹也很讓我失望,」他搖搖頭說:「去年我去了趟日本,我走以前,很多人都叫我一定要寫信回來,而在我寄出的眾多信件中,竟然沒有一個人回信。」


「會不會是地址寫錯了,他們根本沒收到。」我試圖安慰他。


「總不會通通寫錯吧!」他從茶几底下拿出了一張通訊錄放在我面前。看到單子上那些熟悉的名字,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
 



 


「友台,主耶穌的確願意醫治我們,但祂在我們身上有一個更重要的目的,祂要改變我們的生命。」聽到我的話,友台的眼裡彷彿透出了幾許光芒。


「藉著發生在我們周圍的事,主要我們更多的親近祂,讓祂作工在我們身上。人雖會令我們失望,但神是信實的,只要我們真心信靠祂,祂必會恩待我們。」


「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些。」


「友台,我送你一些書,你答應我一定要看,好嗎?」


「我可能沒有時間看了,我最近要再去一趟日本。」


「沒有關係,你可以帶到日本去看。對了,如果你去日本,一定要跟我聯絡,我會給你回信。還有我希望你在日本能夠再次信靠耶穌,常常讀經禱告。」


「我現在沒有辦法答應你,不過我會好好的思想你今天所說的話。」


友台離開台灣的前一天,給了我一通電話。


「明天一早我就走了,有件事想跟你說。」


「哦?」我好奇的聽著。


「你是我所認識的女孩子中,最美麗最可愛的一個。」雖然我並不像他所說的,但他這句特地打電話給我的臨別贈言令我十分感動。


 



 


三個月後友台才寄來第一封信,信中還附帶了幾份當地華人教會的週報,得知他在日本去聚會了。我心裡很安慰。回信時,我把信封上的地址檢查了不下五遍,深怕寫錯了他收不到。


他這一次去日本的時間是半年,主要目的是要在當地打工,想多賺點錢回來。回來前一個月他又寫了封信給我。我事情多一直拖著沒回,等想起來時,已是他要回來的時候了,我還是提筆寫了封信到日本。


禮拜天主日崇拜開始前,師母走過來說有人找我。我正感到訝異時,看到友台站在門口。


「你回來了啊!」看到他,我好高興。


「昨天回來的,一到家我就打電話給你,可是一直沒人接。」


「不是沒人接,是電話號碼改了。在我前幾天寄給你的信上寫了新的號碼。」


「你什麼時候寄的,我怎麼沒接到?」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。聽到我又寫了封信給他,他顯得很高興。


聚完會後,他請我吃飯。「告訴你一件事,我在回台灣前一個禮拜受洗了。」


「哦!」我聽了好高興。


「而且我上個月為了參加一個夏令會而把工作辭去,少賺了好多錢,你說值得嗎?」


「值得,當然值得!」我在心中暗暗為他喝采。


「下禮拜我把在夏令會拍的照片和學的詩歌帶來。」


「好啊!我還真想學一首日本歌呢!」


「對不起,我去一下洗手間。」他說,我發現從早上到現在,他已經去過好幾次洗手間了。我覺得很奇怪,但又不便問他,只是我的心中有個強烈的直覺,他的病似乎愈來愈嚴重了!


 



 


第二個禮拜主日崇拜後,他陪我去假日花市。想到有人可以替我提回來,我一口氣買了幾盆盆栽。逛到一半,他又說要去洗手間。那幾盆花愈提愈重,我索性走到出口處坐下來等他。糟糕,出門時沒有把眼鏡帶出來,待會怎麼找他?認衣服吧!花市裡幾乎半數以上的男士都穿著白上衣、藍長褲,而戴著金邊眼鏡的也不少,這下真叫人頭痛了!


我一直往裡頭張望著,好不容易大老遠看到一個人很像他,那人似乎也在四處張望,沒等我站起來擺手,那人竟然轉身朝反方向走去。


「這個人怎麼搞的嘛!」我心裡嘀咕著,索性自己提了花回家。我一向節儉,硬是提了幾盆花上了公車。到家後,只覺得兩隻手已經不是自己的了。


傍晚時接到他的電話,「我在花市一共來回走了五次,一直找不到你,想想你大概回家了。」我聽了又好氣又好笑,我怎麼可能一人提著那麼多盆的花逛那麼久!


 



 


回來沒有多久,友台就到桃園去上課了。


「是一間工業訓練中心,我在裡面學習金屬方面的課程。」他說:「我已經三十歲了,不得不為自己作些打算。」


聽友台說,他們學的是專門技術,一年的學業結束後,即可得到一份待遇不錯的工作。我心裡很為他高興。每個週末友台都會回台北,也都會來聚會。我常鼓勵他多看些書,多讀經禱告,也常邀請他參加教會所辦的活動。


一天他對我說:「你知道嗎?如果不是那天在路上遇到你,我可能永遠不會再進教會。」


「哦!」我輕應著,心中深深感激神安排了我們的相遇。


「人和人的相遇不是偶然的,我相信是神愛你,藉著我把你帶回祂的家中。」他不甚了解的皺了皺眉。


有一次友台告訴我:「我們學校的機器前幾天倒下來,壓斷了一個人的腿。不到幾天,又壓傷了另一個人的手,所以我們現在給它起名叫『兇手』。」他說著說著笑了起來,我卻突然有了一絲不詳的感覺。


「所以你要常常禱告主耶穌保佑你平安。」我不放心的叮嚀著。


 



 


有一個主日崇拜友台沒有來參加,我覺得很不安,打電話到他住的地方。


「不曉得,前幾天放假他也沒回來,也沒來電話。」住他房子的朋友對我說。


我暗暗擔心起來,他會不會出了什麼事?下個主日他又出現時,我心中的那塊大石頭才放下。


「你這人怎麼搞的,不回台北也不說一聲,我還以為……


「你以為『兇手』又作怪了是不是?」說著我們都笑了。當時並不知道,再過兩天,另一個『兇手』竟真的奪去了他的性命!


主日崇拜後,我又出去辦了些別的事情,等回到家坐下來喘口氣時,已經晚上九點多了,這時我接到了友台的電話。


「你知道我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,這場車禍害的我好慘!」他的語調裡充滿了無奈。我想對他說:如果不是這場車禍,你不會認識主耶穌,得著主遠勝過地上的一切。肉體是短暫的,有一天我們都要到主那裡,那是一個更真實的世界。


可是這一切顯得那麼遙遠,我不知怎麼說好,只是靜靜的聽他傾洩內心的感傷。當時並不知道:再過二天,他就可以到那美麗的國度去了!


「如果不是那天在路上遇到你,我可能永遠不會再進教會了。」不知怎的,他又提起這件事。


忙了一天,我實在很累,想早點休息。


「友台,我想休息了,你有空再打給我好嗎?」他疊聲說好,但我再也不可能接到他的電話了!


 



 


禮拜五一下班回家,我就到廚房煮麵吃。好香啊!捧起熱騰騰的濃湯麵,我覺得自己好幸福。就在這時接到了牧師的電話。

「你知道翁弟兄的事嗎?」


「什麼事?」我的心中頓時感到非常不安。


「他禮拜二過世了。」


我剎時整個人愣住了,無法接受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。


「怎麼會呢?」我哽咽起來。


「你知道他在幾年前出過一場車禍嗎?」牧師問。我知道,我都知道,只是我看得出友台對此事很介意,所以我絕口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,包括友台自己。


「他車禍後得了癲癇病,這次是病發而死。」我的眼淚滴滴掉了下來。我曾意識到他的病況加重了,卻不料這病這麼快就帶走了他的生命!


猶記他剛從日本回來時送了我一把檀香木作成的扇子。「我妹妹說不能送朋友扇子,因為收的人和送的人會永遠分開。」本是一句戲言,怎料竟一語成讖!


 



 


追思禮拜上我說了這幾句話:「我們親愛的弟兄不是死了,乃是到神那裡去了,因為他已經接受主耶穌成為他的救主,他的裡面已經有了不會死亡的生命。」


我真知道我親愛的弟兄已息了地上的勞苦,更叫我安慰的,我知道他不是空手去見主。他離世前一個月參加了教會的街頭佈道。友台不是個善於言詞的人,但他站在街頭向來往的行人發單張,傳講耶穌的景象,至今仍活躍在我眼前,令我十分感動。


聖經上說過:「你們的生命是什麼呢。你們原來是一片雲霧,出現少時就不見了。」友台的離開再次提醒了我:在雲霧般的生命中,追尋那位無限的主。


 



 


 謝謝友人Gimmy  提供此文照片


後記:友台離開人世已二十三年,僅以此文紀念他


 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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